【書名】幽夢影

【作者】張潮

【佳句】

♦妾美不如妻賢,
 錢多不如境順。
♦律己宜帶秋氣,
 處世宜帶春氣。
♦經傳宜獨坐讀,
 史鑑宜與友共讀。
♦當為花中之萱草,
 毋為鳥中之杜鵑。
♦文章是案頭之山水,
 山水是地上之文章。
♦為濁富不若為清貧;
 以憂生不若以樂死。
♦詩文之體,得秋氣為佳;
 詞曲之體,得春氣為佳。
♦春雨宜讀書,夏雨宜奕棋,
 秋雨宜檢藏,冬雨宜飲酒。
♦方外不必戒酒,但須戒俗;
 紅裠不必通文,但須得趣。
♦萬事可忘,難忘者名心一段;
 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
♦文人講武事,大都紙上談兵;
 武將論文章,半屬道聽塗說。
♦著得一部新書,便是千秋大業;
 注得一部古書,允為萬世宏功。
♦富貴而勞悴,不若安閒之貧賤;
 貧賤而驕傲,不若謙恭之富貴。
♦不獨誦其詩、讀其書是尚友古人;
 即觀其字畫,亦是尚友古人處。
♦春雨如恩詔,
 夏雨如赦書,
 秋雨如輓歌。
♦賞花宜對佳人,
 醉月宜對韻人,
 映雪宜對高人。
♦花不可見其落,
 月不可見其沉,
 美人不可見其夭。
♦文名可以當科第,
 儉德可以當貨財,
 清閒可以當壽考。
♦求知己於朋友易,
 求知己於妻妾難,
 求知己於君臣則尤難之難。
♦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
 好飲者不以寒暑改量,
 喜讀書者不以忙閒作輟。
♦嚴君平以卜講學者也,
 孫思邈以醫講學者也,
 諸葛武侯以出師講學者也。
♦《水滸傳》是一部怒書,
 《西遊記》是一部悟書,
 《金瓶梅》是一部哀書。
♦傲骨不可無,傲心不可有。
 無傲骨則近於鄙夫,
 有傲心不得為君子。
♦凡事不宜刻,若讀書則不可不刻;
 凡事不宜貪,若買書則不可不貪;
 凡事不宜癡,若行善則不可不癡。
♦居城市中,
 當以畫幅當山水,
 以盆景當苑囿,
 以書籍當朋友。
♦一月之計種蕉,
 一歲之計種竹,
 十年之計種柳,
 百年之計種松。
♦梅邊之石宜古,
 松下之石宜拙,
 竹傍之石宜瘦,
 盆內之石宜巧。
♦妻子頗足累人,
 羨和靖梅妻鶴子;
 奴婢亦能供職,
 喜志和樵婢漁奴。
♦藏書不難,能看為難;
 看書不難,能讀為難;
 讀書不難,能用為難;
 能用不難,能記為難。
♦讀經宜冬,其神專也;
 讀史宜夏,其時久也;
 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
 讀諸集宜春,其機暢也。
♦對淵博友,如讀異書;
 對風雅友,如讀名人詩文;
 對謹飭友,如讀聖賢經傳;
 對滑稽友,如閱傳奇小說。
♦有山林隱逸之樂,而不知享者,
 漁樵也,農圃也,緇黃也;
 有園亭姬妾之樂,而不能享、不善享者,
 富商也,大僚也。
♦鱗蟲中金魚,雨蟲中紫燕,
 可云物類神仙。
 正如東方曼倩避世金馬門,
 人不得而害之。
♦凡花色之嬌媚者,多不甚香;
 瓣之千層者,多不結實。
 甚矣,全才之難也。
 兼之者,其為蓮乎?
♦善讀書者,無之而非書:
 山水亦書也,棋酒亦書也,花月亦書也。
 善遊山水者,無之而非山水:
 書史亦山水也,詩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
♦為月憂雲,
 為書憂蠹,
 為花憂風雨,
 為才子佳人憂命薄,
 真是菩薩心腸。
♦物之能感人者,
 在天莫如月,
 在樂莫如琴,
 在動物莫如鵑,
 在植物莫如柳。
♦因雪想高士,
 因花想美人,
 因酒想俠客,
 因月想好友,
 因山水想得意詩文。
♦上元須酌豪友,
 端午須酌麗友,
 七夕須酌韻友,
 中秋須酌淡友,
 重九須酌逸友。
♦貧而無諂,富而無驕,
 古人之所賢也;
 貧而無驕,富而無諂,
 今人之所少也。
 足以知世風之降矣。
♦種花須見花開,
 待月須見其滿,
 著書須見其成,
 美人須見其暢適,
 方有實際,否則皆為虛設。
♦無善無惡是聖人,
 善多惡少是賢者,
 善少惡多是庸人,
 有惡無善是小人,
 有善無惡是仙佛。
♦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
 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
 老年讀書,如臺上玩月。
 皆以閱歷之淺深,
 為所得之淺深耳。
♦黑與白交,
 黑能污白,白不能掩黑;
 香與臭混,
 臭能勝香,香不能敵臭。
 此君子、小人相攻之大勢也。
♦人非聖賢,安能無所不知?
 祇知其一,惟恐不止其一,復求知其二者,上也;
 祇知其一,因人言始有其二者,次也;
 祇知其一,人言有二而莫之信者,又其次也;
 祇知其一,惡人言有其二者,斯下之下矣。
♦花不可以無蝶,
 山不可以無泉,
 石不可以無苔,
 水不可以無藻,
 喬木不可以無藤蘿,
 人不可以無癖。
♦願在木而為樗(不才終其天年),
 願在草而為蓍(前知),
 願在鳥而為鷗(忘機),
 願在獸而為廌(觸邪),
 願在蟲而為蝶(花間栩栩),
 願在魚而為鯤(逍遙遊)。
♦玉蘭,花中之伯夷也(高而且潔);
 葵,花中之伊尹也(傾心向日);
 蓮,花中之柳下惠也(汙泥不染)。
 鶴,鳥中之伯夷也(仙品);
 雞,鳥中之伊尹也(司晨);
 鶯,鳥中之柳下惠也(求友)。
♦所謂美人者,
 以花為貌,以鳥為聲,
 以月為神,以柳為態,
 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
 以秋水為姿,以詩詞為心,
 吾無間然矣。
♦梅令人高,蘭令人幽,
 菊令人野,蓮令人淡,
 春海棠令人艷,牡丹令人豪,
 蕉與竹令人韻,秋海棠令人媚,
 松令人逸,桐令人清,
 柳令人感。
♦有地上之山水,有畫上之山水,
 有夢中之山水,有胸中之山水。
 地上者,妙在邱壑深邃;
 畫上者,妙在筆墨淋漓;
 夢中者,妙在景象變幻;
 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
♦大家之文,吾愛之、慕之,吾願學之;
 名家之文,吾愛之、慕之,吾不敢學之。
 學大家而不得,
 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也;
 學名家而不得,
 則是畫虎不成反類狗矣。
♦鏡中之影,著色人物也;
 月下之影,寫意人物也。
 鏡中之影,鉤邊畫也,
 月下之影,沒骨畫也。
 月中山河之影,天文中地理也;
 水中星河之象,地理中天文也。
♦酒可以當茶,茶不可以當酒;
 詩可以當文,文不可以當詩;
 曲可以當詞,詞不可以當曲;
 月可以當燈,燈不可以當月;
 筆可以當口,口不可以當筆;
 婢可以當奴,奴不可以當婢。
♦抄寫之筆墨,不必過求其佳;
 若施之縑素,則不可不求其佳。
 誦讀之書籍,不必過求其備;
 若以供稽考,則不可不求其備。
 遊歷之山水,不必過求其妙;
 若因只卜居,則不可不求其妙。
♦雲之為物,
 或崔巍如山,或瀲灩如水,
 或如人,或如獸,
 或如鳥毳,或如魚鱗,
 故天下萬物皆可畫,惟雲不能畫。
 世所畫雲,亦強名耳。
♦笋為蔬中尤物,
 荔枝為果中尤物,
 蟹為水族中尤物,
 酒為飲食中尤物,
 月為天文中尤物,
 西湖為山水中尤物,
 詞曲為文字中尤物。
♦春聽鳥聲,夏聽蟬聲,
 秋聽蟲聲,冬聽雪聲,
 白晝聽棋聲,月下聽蕭聲,
 山中聽松聲,水際聽欸乃聲,
 方不須聲此耳。
 若惡少斥辱,悍妻詬誶,
 真不若耳聾也。
♦一介之士,必有密友。
 密友不必定是刎頸之交,
 大率雖千百里之遙,皆可相信,而不為浮言所動;
 聞有謗之者,及多方為之辨析而後已;
 事之宜行宜止者,代為籌畫決斷;
 或是當利害關頭,有所需而後濟者,則不必與聞,亦不慮其負我與否,竟為力承其事。
 此皆所謂密友也。
♦作文之法,
 意之曲折者,宜寫之以顯淺之詞;
 理之顯淺者,宜運之以曲折之筆。
 題之熟者,參之以新奇之想;
 題之庸者,深之以關繫之論。
 至於窘者舒之使長,縟者刪之使簡,
 俚者文之使雅,鬧者攝之使靜,
 皆所謂裁制也。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
 不獨人也,物亦有之。
 如菊以淵明為知己,
 梅以和靖為知己,
 竹以子猷為知己,
 蓮以濂溪為知己,
 桃以避秦人為知己,
 杏以董奉為知己,
 石以米顛為知己,
 荔枝以太真為知己,
 茶以盧仝、陸羽為知己,
 香草以靈均為知己,
 蓴鱸以季鷹為知己,
 蕉以懷素為知己,
 瓜以邵平為知己,
 雞以處宗為知己,
 鵝以右軍為知己,
 鼓以禰衡為知己,
 琵琶以明妃為知己。
 一與之訂,千秋不移。
 若松之於秦始,鶴之於衛懿,
 正所謂不可與作緣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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