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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瑪德蓮

【作者】楊佳嫻

【出版社】聯合文學

【ISBN】9789575229726

【佳句】

♦技巧對張女士而言是最危險的誘惑,因為本能一樣時時騷動著,要求一顯身手的機會,好的藝術家的心靈探險史,往往就是和技巧的戰鬥史。
♦一個人,學會了一樣本事,總捨不得放著不用。
♦脫手心愛的物事,脫手自己的心。
 離開,發黑,朽爛,酸風中消逝如微塵。
♦快樂像是鴿子那樣柔軟地歇息在這裡,咕咕,踱步,無限的小眼,也許牠飛走的時候也一樣純潔。
♦空氣酸香游動,淡刺,淚的倒鉤。
 是啊我知道黃金事物難久留。
♦我不能答應你愛,我只能答應你快樂。
♦暮色中那山只剩下蒼紫色輪廓,像誰的肩膊,在那時常負重的地方,一塊微微凹下。也許那些煙雲是沉重的。日光月光是沉重的。也許日復一日不同的旅人們由衷的美讚也是沉重的。電線上一隻雀鳥,張開了右邊翅膀,像一張透明淡紫的扇子,忽然又收回去,靜默立著。總在尚未意識到的時候,有些事物洞穿,磨蝕了我們,使那缺口成為我們自身。
♦我眷戀的是跟他在一起時的輕鬆氣氛。一直到很多年之後,我才明白,那被我叫做輕鬆的東西,其實就是一種愛。不管我們如何矢口否認,不管我們如何努力逆向行駛,有種非常接近愛的東西就是會出現,不是我愛也不是他愛,是我們在一起時就是會有愛,我們都是被動的。
♦可是現在我變得緊張了,在時差的這一端,夜半忽然從夢土中被掘出,扔在強光裡。
♦日光鑑照皮膚,一層熱緊緊貼上來,近乎強迫的擁抱。一個人走著的時候,鞋跟在水泥敲著,肌肉繃緊,那時候很容易想到放棄。秋雨中有纏綿,而無遮蔽的盛夏則有放棄。放棄是因為懷疑,懷疑是因為不願意懷疑。
♦我仍像從未曾想念你那樣的想念你。每一次都是新的,每一次都是全部。每一次都是暗夜裡一隻灰影般的鳥近乎看不見近乎曖昧的移動,幾片欖仁葉錯落剛好承接了光和雨水而使它們顯得溫柔。雨剛剛停了,雨剛剛使自己留在最高和最低處,判若雲泥的中間,就是我留下了而你遺忘了的,那庸常的世界。
♦我們像是置身在半睡半醒的,馬塞爾的夢境中,兩個深切瞭解的人聚首了,時光重現,萬事萬物再一次垂垂老矣。
♦有時候人在等待中被等待傷害。或者在未來被過去的歡樂傷害。在欲雨未雨壓抑如雙臂遭綁的青蟹那樣的下午,被忽然領悟的願望傷害。──是梁秉鈞三十年前的詩句,「那些泥濘亦是這般真實/黑暗中偶見蛋殼的碎片」,也許跨過去,也許踏得更碎。
♦我自然知道「一味黑時猶有骨,十分紅處便化灰」的道理,但既然生來是可燃的,只求有骨,未免窩囊。保全一向不是我態度。像我人生中睡眠短淺的少數夜晚,酒瓶已告罄,魂魄仍清醒。像所有獨坐至天亮的人,我又下了決心,並且知道,也許傍晚時那決心又已不存在。
♦We both know what memories can bring
 They bring diamonds and rust
♦或者也像我一樣,抬頭時看見枝椏間的天色,樹葉深綠,雲朵遲疑,彷彿若有所思。
♦想起佩索亞如此講過:「在我看來,所有的愛都是如此真誠的淺薄,我總是成為一個演員,而且是一個好演員。我在任何時候的愛都是裝出來的,甚至對我自己也是一樣。」最可能導致深淵的往往都是,一開始以為是扮演,末了卻弄假成真,然後下不了戲的那種。
♦我很愛這個故事,原因也許是它符合了或者違背了真正的我。寫作上近乎煉金術士,愛情上近乎賭徒,而人生的總體有時候像是包錯紙張的貨品,命運打開它,然後罵罵咧咧而去。
♦「牽掛」,是一朵花的搖動嫣然,一件久遠的小事情的餘威,動心不忍性,情意是雨的毛線團,沾在時間纖維上。牽掛,是袖口殘留的微潮,信件摺痕的破綻。
♦也許那時我悲傷的不純是一個女人的失望我,而是因為感悲於發現生命中有一種什麼存在欺騙了我,而且長久的欺騙我,發現的悲傷和忿怒使我不能自己。
♦詩可以命中我們,但我們卻只能盡量靠近它,盡量描繪靠近它而感受的暖香或惡寒。有時候也對詩發出訕笑,但那其實是因為迷惑,無措,或是因為親暱。詩命中我們的方式是例如這樣:「黑暗/看上去/為何如此傷感/牆壁/為何這樣冰涼/這時代的突出物啊/本不應該碰觸,今夜/因為莫名被你按到/使我不至於/在靜寂中消失」,莫名被某個句子按到,發出了破裂之響,在冥室,在記憶的環形圖書館,在胸口小徑。
♦情書使書信變成文學,文學變成書信。
♦敏感造成偏執,偏執帶來痛苦,可是,「敏感讓他發現藝術的素材,偏執提供他燃燒生命以完成藝術的力量,因此,敏感也是十分高貴的」。
♦雨聲像是幻覺深處的灰塵,擦不掉的那種。這時候就感覺整個人像一塊舊玻璃。
♦燈下獨對故人,談起舊事,各有意味深長的微笑,各有閃避與重點,回憶難免失去下落,癡心也往往落得這般那般下場。
♦「他總是等待著一個呼叫他的聲音。他準備著隨時與奇異的響動交往。然而等待使他整個人徐徐分裂了」
 「每次都好像要把整張肺葉咳出來似的。整個人撲過去,要擁抱空氣來填補被挖去的胸口」
 「他抱著一團的滾熱」,「他已經被什麼毀棄了」。
♦「技巧對張女士是最危險的誘惑」,因為,「本能一樣時時騷動著,要求大顯身手的機會」,結果是可能造成細胞的膨脹,轉為惡癌。
♦藏書室是一處有著許多迷睡的靈魂的神奇陳列室,當我們呼叫它們,這些靈魂就蘇醒過來。
♦書本就是赫拉克利特說的那條不斷改變著的河流。
♦Love went on and on,
 Until it reached an open door─
 Then love itself was gone.
♦如今我知道這是低估了他們,高估了自己。
♦在沒有出版希望或前景的情況下寫作──這意味著對文學懷有何等巨大的信念?
♦貫注在這些通信裡的狂熱情緒,只能在分離中表達......他們是如此向彼此猛撲過去,做出不可能的、光輝的要求。
♦要求拋棄關於自己處境的幻想,也就是要求拋棄那需要幻想的處境。
♦這花「本是飄零才美麗的,半隨輕風,半入塵土,命運便是如此無可選擇。」
♦抒情與抵抗,詩意與鐮刀──尤其重要的是,前者不可以被後者限制。
♦寶玉的當代知己,莫非周夢蝶了:「吃臙脂長大的。/曾經如此愛自由/甚於愛自己/愛異性/又甚於愛自由/不同的異性/所有的異性」,這「異性」,不僅僅指男,指女,男男和女女,還包括芍藥與芙蓉,斷線的風箏,小廂房裡的圖畫,鬼狐和煙雲,一切與我性質不同然而可嘆可愛者。
♦我在少年時,看見蜂子或蠅子停在一個地方,給什麼來一嚇,即刻飛去了,但是飛了一個小圈子,便又回來停在原地點,便以為這實在很可笑,也可憐。可不料現在我自己也飛回來了。
♦藍色是典型的天空色彩,它有高度的穩定感,可以深如黑色,發出非塵世的憂鬱,而且嚴肅。即使將藍色加白,仍具有上述特徵:遠離人們,像淺藍的天空,高高在上。藍色愈亮,它的質愈弱,直到變成完全沉默的白色為止。淺藍色類似笛聲,深藍色像大提琴,更深的藍色就像低音提琴。最深的藍,有喜慶味道,像風琴聲。
♦沉抑的惡魔般的氣流與色彩,垂死的靜寂。時間莫非就是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存在,愛莫非就是心兵狼藉,天火過後,徒留片甲。
♦我想這有一點佛洛伊德的味道吧:太活躍或太聰明的女人掀開輕紗,男人身體的某一部分便隨之落地。
♦三島寫給川端康成的信,有一段非常纏綿:「等待友人,友人不來。我打從心底痛切地感到自己這個手臂是生來就要擁抱人的。我想失去手。我想喪失碰觸人的手。在這種狀態下更壓抑不住地想要見您,讓您一口氣吹滅我熾旺的火焰。」從敬慕中生出的親愛心,像燭燄靠近頭髮,影子顫動起來,不知道是因為手,還是因為風。總之,並不是真以為對方能夠熄滅自己,而是隱密地知道對方是最高等的柴薪。
♦人也一樣,今天美麗,明天就老了。
♦秋露如珠,秋月如圭,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寫作最大的問題是你不能等,你不能等到沒感冒時去打噴嚏,等待一定會使你失去什麼。
♦「是我畏懼著歡樂」,因為花會重生,歡樂卻必將陳舊。
♦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那看來變化的紋理簇擁著同樣的虛無。「生活是偉大的失眠」,佩索亞說。
♦我慶幸自己長大,不致流連在短淺的風景中。但是那樣的風景也曾就適合某個時期還抓不到方向的我。文學涉及識見與技巧,本來就有高下,不必鄉愿。看作品高下,還得考量:是什麼樣的年紀什麼樣的條件下,產生了這樣的作品?讀者在成長,作者也應當成長,有時候作者成長的幅度大過讀者,讀者負荷不住,有時候讀者的成長幅度也可能大過作者,那只好拋下,另覓路線。
♦秀異的文人,心裡同一。
♦他們有一顆進化的創作的靈魂。
♦人生乃是擺在眼前的飯,要吃的時候可能起了火,也可能很容易地吃下去,吃下去之後可能立刻鬧腸炎,也可能消化得很好。
♦這樣毫無法則可言的世界並不是誰都能適應。
♦人生比地獄還地獄。
♦世界像是等著被裁分的肥沃的肉,而所有人都可能是半人半魚(獸/蟲/鳥)。
♦覺得陌生、豪華而刺激,而其本質其實是使欲望不得滿足,使人重複經驗那懸空(多像得不到的愛情)。
♦這地獄的另外一個層面也就是永恆地尋求飽足,無底之心,飽足的時候並不快樂,因為知道:懸空將再度到來。
♦寬慰地,慚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個幻影,另一個人夢中的幻影。
♦我是失去了你,才得到這句話,我也是失去了他,才得到那句話。
♦一句話足以點燃火信,輕觸花朵,瞬刻燒灼出一條痛苦的黑線。
♦我們是世界的玻璃盒子裡,小小的旋轉人偶。
♦原來情感也可以凜然。
♦單獨來看時這些字句如此平凡,因為它們是真實的──
 And what can I tell you my brother, my killer
 What can I possibly say?
 I guess that I miss you, I guess I forgive you
 I'm glad you stood in my way.
♦然而,我花了十年才學會的事情,我如何要求你現在就能懂得?我有我奮不顧身的生命方式,我又如何要求你必須跟我一同躍入谷底?如果你要距離,要靜默,如果你要永恆的純潔,揮手打落我遞來的蘋果。要下一場大雪淹沒我走來的足跡,驅逐我如驅逐一名異教徒。如果你要一個人。
♦一切充盈著冷淡的情致。
♦好作家無一例外必須早熟。
♦所謂中年風味,是有歷練,世故,有傷害與諒解,自覺然而大儒,對愛欲仍有渴望,疲倦,可是仍對縱情嚮往。
♦在寫作與閱讀上是和諧的,在人生中則終於演變為不得不面對的窘境。我不知道該如何決定,決定之後也不能預想那是殺死自己還是重生。
♦我猜想,你心裡並不真的感知這種分離──一種撕裂,人與所眷戀的土地,人與所眷戀的人們。另起爐灶的人生,放棄,犧牲,重新編織。終於我不在你身邊,不再觸手可及,別離必然的感傷沖淡以後,你依然完整,你將發現其實不需要我。
♦Nothing gold can stay.
♦黃金事物難久留。有一天情熱減褪,我或將以為伸手擾動池水,你的倒影就會消失。有一天你終於走出自己,曾為你盛放的心靈或已凋謝,而與你同代者再無此輝煌與優美。最使人心碎的無非是舊稿遺書易手,所託非人,無非是寶釵無日不生塵,麒麟現踪而發現錯了時代。死亡並不可怕,傷害也不可怕,情不逢時如電影剪接差池,那種惆悵才是真正長時間磨蝕一個人的。
♦你的懺悔是假的,你的神傷或許也不那麼真實,瞧,你是多麼滿意自己渾身蒺藜,拒絕我如士兵擺放拒馬,將示威抗議者隔離在外,那些崢嶸與激情,是玻璃魚缸外的世界。滿意於這種封閉,昂然,清潔。
♦時時刻刻為自己設下問題與界限,假想偶然與巧合將決定這一切。
♦〈蜜臘波橋〉阿波里奈爾
 我們就這樣手拉著手臉對著臉
 在我們胳膊的橋梁
 底下永恆的視線
 追隨著困倦的波瀾
 讓黑夜降臨讓鐘聲吟誦
 時光消逝了我沒有移動
♦自古多餘恨的是我,千金換一笑的是我。
♦然而,真要面對內在的風景,總是費事。總是衝突。特別在情感之具現與自我主觀認知竟然違背的時候。衝突總有擦傷。
♦愛情與仇恨同出自身體中同一腺體,它們引發的亢躁,善感,暈眩,是一致的,它們導致身體疼痛的部位居然也是一致的。兩者都期待對象的加倍注視。期待狹路相逢,期待失望一如期待希望,因為無論失望或者希望,都同樣能夠持續豢養著愛情與仇恨,使其壯大,如一頭隱獸,沉默地移動著,黑夜裡也能找到牠該去的道路。
♦我嫉妒所有被你穿過的顏色,一如偶然的花朵嫉妒河流,岩石抗拒著時間的愛情。
♦我將被沖刷,被磨損,比原來更單薄,更敏銳,更通透,更煥發。
♦竟夜我聽義大利歌手Eros Ramazzotti的歌曲,完全不知道唱的是甚麼。可是那歌聲多麼像傾訴,像召喚,簡直是要喚醒昏迷的戀人那樣的口吻,帶著接近死亡的熱情。不,或許那就是死,在每次音樂又輪迴一次的時候,我才剛剛魂兮歸來。
♦激情(passion)的拉丁字根patior,即為「受難」。你總將激情想像為高熱,痙攣,潮汗,緊繃。如歡愛,如鞭笞,如頂禮於顯靈。激情的人乃時時願以冰雪貼擊胸膛,為了緩解內在的盛夏。
♦這不得已的矛盾,往往引發恨意。這恨意強化了痛,滋養著激情。
♦真有那麼多話要說嗎?你的人生才活了多長,真有那麼多故事?
♦時間令人畏懼。有時候我想到一切華美生色都將衰亡,說過的笑話寫過的情信淡散一如雨中月。可是我們將以我們所知道的那個方式,為彼此不朽。
♦日光下無數白煙誕生了又散逸,暑氣中也有蕭蕭感,那是焚燒後釋放出來的微龍,情的太虛,執著夢幻。
♦或者,那其實是錯覺,明日就將如冥王星那樣取消。
♦怕燎原所以熄滅了星星。怕夢,所以睡得少,怕讀了以後無可抹滅所以先轉贈他人。怕不可以不記掛,怕冬雷震震,怕夏雨雪,怕哭,怕金玉之壞毀,怕幻想,所以有些信不回,所以有些約會假裝忘記。
♦我太快樂了。在書井中,我喜歡那些略潮的書翻掀時散開的塵埃氣味。我跟隨著你,繞過你,回頭捕捉你,空氣也蕩漾如水。你穿著那件炭筆畫般的外套,星飛雨當中離去。你像是黑夜的一塊拼圖又放回那個位置。
♦形式即是一切。遺落在雨季的一條紅緞帶。我像一隻螞蟻盯著壁癌,為那巨大美麗的龜裂而迷眩,我像一隻剛剛出生的潮蟹,不能窮盡海岸線全貌,我的視野只能容納一個海浪,它逼近我而且可能吞沒我,或在吞沒我之前就退去,帶來恐懼與瀕死之快樂......
♦我只相信那短暫的黑暗,那裡曾模擬過一次真實。
♦一個人可以成為別人的仇敵,成為別人一個時期的仇敵,但不能成為一個地區、螢火蟲、字句、花園、水流和風的仇敵。
♦也許我們能閃避一個人,或閃避某一時期的自己,但是為那人那時空寫的詩,它們不帶恨意,是屬於世界的。
♦花香極濃時有類於酒,遠而淡時則有類於夢。
♦有時候你會突然明瞭那個下午是不可取代的。
♦那些綺懷,懸想,罕然的笑,都是風露消散於中宵。
♦因為全心佔據,而眺望未來的眼睛遺失。
♦這喪惕不是缺憾,因為生活沒有解體,而是「傷口」、「黑洞」。
♦有時候太想重見一個什麼人,當真見到了,還沒有認識到那是正在發生的真實,生命就自顧自的走過了。那一分鐘,那一個小時,那一個下午,心上都有一處麻木,沸騰起來也好像是隔壁的事情。總要過了幾天,幾個禮拜,那一瞬記憶會以海浪的方式返回,連防波堤一起淹沒,忽然我就變成透明的游靈,星沉海底,當胸見到。
♦最美總是令人恐懼。
♦這時候所有心懷怨念的人,都像是剛剛失去手臂的楊過,學習要替自己的空袖打一個堅牢的結。
♦我曾來過,然後忘記。可是在夢中又想起來。夢中從未出現全部。有時候是緊握的一隻手。有時候是臂膀貼過來,灰藍夾克,蒼漠的經緯。有時候是橄欖樹下背影背對著我和黃昏。
♦虛空是一點愛惜的深心
 宇宙是一顆不損壞的飛塵
♦總有那麼一個人以遠景的形式存在,以無情擔保此生是夢幻。
♦夢裡不過是記憶的油汙,虛妄的沙塵暴。
♦寥落的豪華,焦灼然後放棄,震央深藏,餘生受餘震所擾的那種感覺。
♦斷章取義,亂所比附。
♦讀木心寫:「明哲,是痴心已去的意思,這種失卻是被褫奪被割絕的,痴心與生俱來,明哲是後天的事。明哲僅僅是亮度較高的憂鬱。」當然明哲裡有一種安全,知道自己不會被自己的痴心所妨礙,又因為除去了這等心醉神迷的妨礙,霧散了,原路又在腳下,而憮然,而知道自己勇敢到近乎可恥。
♦我總是想到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不可能再有和你同在的機會。這疏離的永恆,可是我們是那麼的近。有些情感是在分別以後,忽然顯示它的威力,舊水雷忽然被掘出,引線穿繞,比想像更廣,霉漬在沒有意識到的時間裡佔據了磁磚。你是最短程的歷史,死夢中閃耀的十字架。
♦我一定是清醒的因為我知道我盲目。
♦正襟危坐之下書的內容和脖頸之痠痛或將同等深刻。
♦人們開始體驗包含著痛苦的美,「對於幸福的理解開始超出了一塊黃油與麵包」。
♦當感性與理性交織,「人的精神需求開始增長,自由、人道,這樣曾經與平民百姓無緣的字眼,逐漸成為一些人無法迴避的思考內容,甚至成為一些人捨身追求的目標」。
♦於是,世界就這樣,一點一點地被推著旋轉了。
♦她充滿狂喜,全身顫抖。
 為什麼?
 怎麼會?
 她渾然忘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天空中大堆大垛的雲聚了又散,這裡那裡露出一顆閃耀的星。
 這花園就是全世界,世界空蕩一如夜空,無垠一如永恆。
♦我的落拓的、不幸的、疲憊的、傷心的爺爺和奶奶,匆匆地,惶惶地行走在烈日之下,奔波著他們動盪不安的生計。
♦必須做點甚麼,才可消除他們毫無二致地深入骨髓的漂浮感。
♦這是一種悲劇性氣質,如火,如水,焚燒與漫流時皆義無反顧。
♦為了抵抗一望無際的海浪帶來的暈眩,這個家族的青年懷抱著夢,想突破漂浮的宿命。
♦為了證明這是愛不是幻想,那種熱烈奔赴,比愛情還強。
♦他們熱烈,歡喜,可是也困惑,恐怖。
♦將被新世界拆除,新世界又將被更新的世界替代。
♦世界猛撲、現身。他們的面具
 是我們。袋裡珍藏的照片上的樣子
 他們說話,就突然啞了。
♦人們高高架上最強的光,因為這時代已開始轉暗轉灰,那些有故事的角落,大風起兮,突然都啞了。
♦每一個城市皆有其正面與背面,向陽的永遠潮流明媚。
♦太新了,不知道低迴與惆悵為何物。
♦舊絲絨裡的寶石,早被時間齏磨為粉,偶爾閃現於這新世界的大夢。
♦新的正在蠶食舊的。
♦像我們這樣生長在都市文化中的人,總是先看見海的圖畫,後看見海;先讀到愛情小說,後知道愛。
♦即使早有自覺,我仍不免如一個觀光客那樣地印證著電影或書本中讀到的東西。
♦然而,一個外地人,一個「異文化」者,如何才能避免獵奇的眼光?或者這根本就是無可避免,人在異地,永遠在觀看中,評價中,聯想與比較中。
♦然而,我有甚麼資格氣惱。
♦好像故事剛剛開始,心情仍是奔赴。
♦食物可以喚起多少記憶?為味覺所驅動,所媒介,好像時間酸苦鹹,真有溫潤或乾澀的口感。食物有時候不只是一個人的記憶,還可能是全部人的記憶,是自覺身屬在一擁有共同成長經驗的族群中的記憶。
♦從陽光普照的午后傳來,你可是想告訴我
 如何在黑暗中醞釀,在動亂中成長
 千重碾軋中體會大自然的悲憫與殘酷
 如何以一點甘甜襯出大地人世無邊酸楚?
♦刻意造訪固然不必要,若是當真遇上了,也不需要繞開。
♦舊書愛好需要投入心力,時間,也需要金錢。
♦一個人的生活總是沒有秩序。
♦古老的城市本身就具備一種洗鍊與惆悵。洗鍊是因為時間沖刷過,更圓潤,痕跡裡生出來的美。惆悵是因為每個角落都層疊太多故事了,無數人的感覺留在這裡,那裡,那不甘心是世世代代的,那渴求與眷戀也是歷久彌新的。
♦古者,亦未必就是自己沒有參與過的遼遠的歷史,而甚至,就是不可回溯之昨日,人間的傾斜與塵埃尚未入侵青春以前,那個朱天心所謂:「那時候的天空藍多了,藍得讓人老念著那大海就在不遠處好想去,因此夏天的積亂雲堡雪砌成般的顯得格外白,陽光穿過來有阻攔的乾淨空氣特強烈,奇怪並不覺得熱,起碼傻傻的站在無遮蔭處,不知何去何從一下午,也沒半點中暑跡象」的世界。
♦欲定而又如何定?
♦天荒地古,時光難逆,神話已然消逝。就他而言,神話也不是消逝了,只是更與生活無關,更像另一個世界的美景。
♦雖然他暫時忘卻孤獨,卻無能驅逐永恆的缺憾。
♦在少年時代,必然憧憬著愛情的時候,我們又何嘗知道,未來真會遇到那麼一個人,就真真成為心裡永遠不能化去的核。路過他的居住地,聽見別人吐露他名字,都像逼近燒紅的霜炭,溫暖而痛。但是,傷害不一定需要害怕;最好的時刻,它會成為藝術或文學的泉源。
♦你開始察覺到這件事,開始查覺到你舌頭的存在,一種驚喜,一種將專注力放在自身上、一種味覺的藝術。
♦小說裡的故事哪有這麼簡單就結束的?
♦往事如同午後從百葉窗斜射入的條紋陽光般,輕微地,灼傷了他們的身體深處。
♦時間的紙房間完全在水裡支解了。
♦那樣劇烈的雨倘若是下在夢中,立刻被刷得一乾二淨的,就是不值得回味的;若是這樣雨勢還沖不去,那麼,你也就知道,要忘記是多麼困難。
♦保存剎那煙花,免於時間灰燼的掩蓋──所謂科技的進步,本都是縮短時間,或留下時間的工程。
♦他們看著煙花倏起倏落,感覺是甚麼呢?
♦我在想著煙火,有如人生的煙火。
♦莫不是在瞬間,他已經隱隱知曉,華麗就預示著殞落,燃燒即是奔赴至熄滅。活著的重點,究竟是為了經歷那一瞬間迸開的大美,亦或是為了領會──以衰老,死亡為前提的,渴慕著掙扎著深鑿著的生命痕跡?
♦〈了然〉吳音寧
 像是突然拔升
 鳥瞰到全景
 我確曾體驗
 穿透的一瞥
 原來
 原來如此
 此生逼近
 一眨眼
♦一眨眼,穿透之一瞥,此生忽然以一種本質的方式逼近,那煙火上升到半空成為自己的眼睛,方才俯視人間,彈指又消散了自身。這種超拔,鳥瞰,都是從紅塵極致中來罷。
♦那種青春的、尚未瘀傷的無暇,太光滑了,所有悲哀的感覺都只能輕輕滑過,掉落。
♦身體捱擦著,流光分割著臉容,太熱,炫耀,交響,纏撞,嗡嗡然只剩下回音在耳內,逼仄到使人暈眩──這不也是青春的真相?──多年後回憶時才能領略的。
♦猶閃閃爍爍如天盤星體不慎傾斜時潑出來的甚麼,即將失去在人間的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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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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