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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修訂版

【作者】夏爾.皮埃爾.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

【譯者】郭宏安

【出版社】新雨出版社

【ISBN】9789862271438

【佳句摘錄】

《巴黎風貌TABLEAUX PARISIENS》
〈盲人Les Aveugles〉
看看他們吧,我的靈魂;真恐怖!
他們像木頭人,略略有些滑稽;
可怕,像那些夢遊者一樣怪異;
陰鬱的眼球不知死盯在何處。

他們的眼失去了神聖的火花,
彷彿凝視著遠方,永遠地抬向
天空;從未見過他們對著地上
夢幻般地把沉重的腦袋垂下。

他們是在無盡的黑暗中流徙,
這永恆的寂靜的兄弟。啊城市!
你在我們周圍大笑,狂叫,唱歌,

沉湎於逸樂直到殘忍的程度,
看呀!我也步履艱難,卻更麻木,
我說:「這些盲人在天上找什麼?」
〈霧和雨Brumes et Pluies〉
哦秋末,冬日、浸透了爛泥的春,
催眠的季節!我喜愛、讚頌你們
這樣裹住我的心靈,我的頭腦,
用縹緲的屍衣和隱約的墳包。

在這廣闊的原野上,狂風凜冽,
長夜裡風信雞的嗓子都啞了,
我的靈魂比暖春時節更歡暢,
將充分展開它那烏鴉的翅膀。

許多陰鬱的事情塞滿我的心,
上面很久以來一直落著白霜,
哦灰白的歲月,全世界的女王,

你永遠的蒼蒼幽暗最是溫馨,
──除非在無月的夜晚,我們兩個
在有風險的床上把痛苦忘卻。    
《惡之華FLEURS DU MAL》
〈毀滅La Destruction〉
魔鬼不停地在我的身旁蠢動,
像摸不著的空氣在周圍蕩漾;
我把它吞下,胸膛裡陣陣灼痛,
還充滿了永恆的、罪惡的欲望。

它知道我酷愛藝術,有的時候
就化作女人最是嫵媚妖嬈,
並且以虛偽作為動聽的藉口,
使我的嘴唇習慣下流的春藥。

就這樣使我遠離上帝的視野,
並把疲憊不堪、氣喘噓噓的我
帶進了幽深荒蕪的厭倦之原,

在我的充滿了混亂的眼睛裡
扔進張口的創傷、骯髒的衣衫,
還有那「毀滅」的器具鮮血淋漓!
〈血泉La Fontaine de Sang〉
有時我覺得我的血奔流如注,
像一口泉以哭泣的節奏噴出。
我清楚地聽見它嘩嘩地流淌,
卻總摸不著創口在什麼地方。

它穿越城市,就像在角鬥場裡,
所到之處把街道變成了島子,
它解除了每一種造物的乾渴,
把大自然處處都染成了紅色。

我經常請求使人陶醉的美酒,
讓使我衰弱的恐怖有日沉睡,
可酒卻使眼更明亮、耳更敏銳!

我在愛情中尋求睡眠而忘憂,
但愛情於我不過是針氈一領,
鋪來讓這些殘忍的姑娘狂飲!
    
《死亡LA MORT》
〈情人之死La Mort des Amants〉
我們會有充滿著清香的眠床,
深深的如同墳墓一樣的沙發,
奇特的花卉為我們在架子上
開放著,天空也更是美麗有加。

兩顆心競相燃盡最後的熱量,
最後將變成兩支巨大的火把,
在兩個精神,在孿生的鏡子上
相互映出了彼此雙重的光華。

玫瑰和神祕藍色做成的夜晚,
我們將互相射出唯一的閃電,
彷彿長長的嗚咽,充滿了別緒;

隨後,有一位天使忠誠又快樂,
他把門微微地打開,進來擦拭
無光的鏡子和點燃死滅的火。
〈窮人之死La Mort des Pauvres〉
死亡給人慰藉,唉!又使人生活;
這是生命的目的,唯一的希望,
像瓊漿一樣,使我們沉醉,振作,
給我們勇氣直走到天色昏黃;

穿過飛雪,穿過濃霜,穿過暴雨,
那是漆黑的天際的顫顫光華;
那是寫在冊子上的著名逆旅,
那裡可以吃,可以睡,可以坐下;

那是天使,在有磁性的手指間
掌握著睡眠,恩賜恍惚的夢幻,
又替赤裸的窮人把床鋪整頓;

這是神祇的榮耀,神秘的穀倉,
這是窮人的錢袋,古老的家鄉,
這是通往那陌生天國的大門!
〈一天的結束Lan Fin de la Journee〉
在一片灰白的光下,
奔跑,舞蹈,無端亂扭,
生活,無恥而又喧嘩;
同時,地平線上又有

淫逸快活的夜升起,
平復一切,甚至飢餓,
消弭一切,甚至羞恥,
「可到頭了!」詩人心說,

「我的精神,我的脊梁,
都熱切地呼喚閒暇;
心裡滿是淒淒夢想,

「我要仰面朝天躺下,
在你的帷幔中蜷縮,
哦清涼爽人的黑夜!」
〈好奇者之夢Le Reve d'un Curieux──給F.N〉
你是否像我熟悉痛苦之美味,
且讓人說你:「哦,真是一個怪人!」
──我差一點死。在我多情的心裡,
那是一種奇病,欲望與恐懼相混;

焦慮,強烈希望,沒有叛逆情緒。
宿命的沙壺越是快要漏乾淨,
我的痛苦就越尖銳,也越甜蜜;
我的心完全離開熟識的環境。

我從前是個貪看演戲的小孩
憎恨幕布如同別人憎恨障礙……
冷冰冰的真實終於大白天下:

我死得平淡無奇,可怕的曙色
已裹住了我。──怎麼!這樣就完啦?
帷幕已經拉起,可我還在等著。
《惡之華1868 FLEURS DU MAL》
〈深淵Le Gouffre〉
帕斯卡有他的深淵,跟著他動。
──咳!一切都是深淵,夢,行動,欲望,
話語!在我直直立起的汗毛上,
我多次感到有恐懼之風吹動。

上面,下面,到處,都是深洞、石灘,
沉寂,可怕而又吸引人的宇宙……
我的夜的背景上,天主用妙手
畫出了多種多樣無盡的噩夢。

我怕睡眠,就像別人怕大窟窿,
處處無名恐懼,不知往哪裡通;
我從所有的窗裡只看見無限,

我得精神總受著眩暈的騷擾,
看見的是嫉妒著虛無的麻木。
──啊!永遠,永遠也不要走出「數」和「存在」!
〈伊卡洛斯的哀嘆Les Plaintes d'un Icare〉
賣身之女的情人們
都很幸福,舒適,滿意,
而我,卻折斷了手臂,
因為曾經擁抱白雲。

多虧那些無雙星辰,
在天空的深處輝映,
使我這衰竭的眼睛
把太陽的回憶留存。

我徒然妄想去發現
宇宙的終極和中心,
不知名的火眼已近,
我感到了翅膀折斷;

為了愛美而被燒焚,
我沒有無上的體面,
把我的名給予深淵,
它將成為我的墓墳。
〈夜靜思L'Examen de Minuit〉
掛中正把午夜敲響,
規勸我們,頗具諷刺,
提醒大家問問自己,
歲月流逝,用得怎樣;
──今天的日子不吉利,
是個星期五,十三號,
儘管我們清楚知道,
仍像異教徒般行事。

我們曾經辱罵耶穌,
最不能存疑的神明!
猶如某人喜歡寄生,
陪殘酷的富豪歡酺。
為了討好一個畜生,
魔鬼之稱職的臣子,
所愛的我們就鄙視,
所厭的我們就奉承;

我們像卑屈的屠夫,
傷害白受辱的弱者,
又歡迎駭人的愚野,
它有著公牛的頭顱;
我們吻愚蠢的物質,
心中充滿愛慕景仰,
腐朽發出灰白的光,
我們卻要祝福感激。

最後,為了把那眩暈
淹沒在瘋狂中,我們,
驕傲的豎琴祭司們,
光榮地讓沉醉興奮,
在陰鬱事物中顯現,
不渴而飲,不饑而食!……
──快把燈吹滅,為的是
讓我們藏身於黑暗!
〈憂傷的情歌Madrigal Triste〉
I
我不管你是否聰慧。
要漂亮!要憂傷!淚眼
給面龐增添了嫵媚,
就像風景有了流水;
暴雨後花兒更鮮豔。

我愛你,尤其當快樂
逃離你沮喪的額頭,
你的心被恐懼淹沒,
你的現在之上飄落
過去的恐懼之雲頭。

我愛你,當你的大眼
流下淚水血一般熱;
當,雖有我的手催眠,
你過於沉重的不安
發出垂死者的喘呃。

我吸進,神聖的快意!
深沉而美妙的讚頌!
你胸中所有的啜泣,
相信你的眼流出的
珍珠照亮了你的心。
II
我知道你心中留著
舊情,雖然已沒了根,
還像煅爐吐出火舌,
你的胸中還潛藏著
受苦者的一點驕矜;

然而我親愛的,只要
你的夢映不出地獄,
只要還是噩夢縈繞,
看見刀劍,看見毒藥,
迷戀著火藥和兵器,

對人說話懷有恐懼,
到處都看出了災禍,
時鐘響時還會抽搐,
但卻未感覺到厭惡
那不可抗拒的壓迫,

你就不能,女王奴隸,
你愛我卻心懷恐惶,
在可怕的不祥之夜
儘管你想喊,對我說:
「我和你平等,我的王!」        
《憂鬱與理想SPLEEN ET IDEAL》
〈永遠如此Semper Eadem〉
您曾問:「您哪來的這奇特的愁,
好像潮水湧上黑而光的岩石?」
──當我們的心收過了葡萄之後,
生活就是痛苦了。皆知的秘密,

一種單純而並不神祕的痛苦,
就像您的快樂,誰都看得明白。
那就別追問了,哦好奇的美女!
儘管您聲音溫柔,也別把口開!

住嘴,無知者!總是快活的靈魂!
嘴上是幼稚的笑!死亡比生命
常用更精細的鎖鏈拴住我們。

讓我的、讓我的心陶醉於虛幻,
像沉入美麗的夢沉入你的眼,
並長久地沉睡,遮著您的睫蔭!
〈活的火把Le Flambeau Vivant〉
走在前面的這眼睛充滿光明,
定有大智的天使給了它磁力;
走啊,這神聖的兄弟是我兄弟,
把鑽石般的火搖進我的眼睛。

它從陷阱和重罪中把我救下,
它又把我引上通往美的道路;
它是我的僕人,我是它的順奴,
我全身心地聽從這活的火把。

迷人的眼,神秘的光熠熠閃爍,
如同白日裡燃燒的蠟燭;太陽
紅彤彤,卻蓋不住這奇幻的火;

蠟燭慶祝死亡,你把覺醒歌唱;
走啊,一邊歌唱我靈魂的覺醒,
你任何太陽也遮掩不住的星!
〈音樂La Musique〉
音樂常像大海一樣將我捲去!
朝著蒼白的星,
背負多霧的穹頂、浩渺的天宇,
我正揚帆啓程;

我挺起胸膛,像打開所有的帆
鼓起我的肺葉,
在聚集的波浪的背脊上登攀,
眼前一片黑夜;

我感到一條受難之船的痛楚
在我身上震顫,
順風、暴風和它的一切的抽搐

在深淵的上面
把我搖晃。有時候又安詳平靜
如絕望之大鏡!
〈快樂的死者Le Mort Joeyux〉
在一片爬滿了蝸牛的沃土上,
我願自己挖一個深深的墓坑,
可以隨意把我的老骨頭攤放,
睡在遺忘裡如鯊魚浪裡藏身。

我痛恨遺囑,我也把墳墓恨煞;
與其苦苦地哀求世人的淚眼,
我寧願活著的時候邀請烏鴉
把我那醜惡的屍骸的血吸乾。

蛆蟲,黑色伴侶沒眼睛沒耳朵,
看哪,來了個死者自由又快樂;
享樂的哲學家,腐朽的子孫們,

快穿過我的廢囊,用不著悔恨,
告訴我,他可還能受什麼折磨?
這死在死人中的無魂老軀殼!
〈破裂的鐘La Cloche Felee〉
又苦又甜的是在冬天的夜裡,
對著閃爍又冒煙的爐火融融,
聽那遙遠的回憶慢慢地升起,
應著茫茫霧氣中歌唱的排鐘,

那口中啊真是幸福,嗓子洪亮,
雖然年代久遠,卻矍鑠又堅硬,
虔誠地把它信仰的呼聲高揚。
宛若那在營帳下守夜的老兵。

而我,靈魂已經破裂,煩悶之中,
它想用歌聲稱滿凜冽的夜空,
它的嗓子卻常常會衰弱疲軟,

像被遺忘的沉沉殘喘的傷員,
躺在血泊中,身上堆滿了屍體,
竭力掙扎,卻一動不動地死去。
〈痛苦之鍊金術Alchimie de la Douleur〉
或用熱情把你照亮,
或者於你寄託悲苦,
自然!有人看作墳墓,
有人看作生命和光!

不相識的赫米斯,
幫助我又總恐嚇我
讓我邁達斯並列,
這最古的鍊金術士;

我經你手點金成鐵,
又把天堂化為地獄;
在雲彩的裹屍布裡

我發現珍愛的軀殼,
我又在蒼穹的岸邊
建造了巨大的石棺。
〈共感的恐怖Horreur Sympathique〉
從古怪、鉛色的天上,
動盪有如你的命運,
你說,浪子,什麼思想
落進你空虛的靈魂?

──我不可滿足地貪得
朦朧、不確定的事物,
我不呻吟如奧維德,
他被逐出拉丁樂土。

天空破裂有如河灘,
您映出了我的驕傲;
巨大的雲朵帶著孝,

是柩車載我的夢幻,
而您的光亮反射出
我的心樂居的地獄。
〈人與海L'Homme et la Mer〉
自由的人,你將永把大海愛戀!
海是你的鏡子,你在波濤無盡、
奔湧無限之中靜觀你的靈魂,
你的精神是同樣痛苦的深淵,

你喜歡沉浸在你的形象之中;
你用眼用手臂擁抱它,你的心
面對這粗野、狂放不羈的呻吟,
有時倒可以排遣自己的騷動。

你們兩個都是陰鬱而又謹慎:
人啊,無人探過你的深淵之底;
海啊,無人知道你深藏的財富,
你們把秘密保守得如此小心!

然而,不知過了多少個世紀,
你們不憐憫、不悔恨,鬥狠爭強,
你們那樣喜歡殘殺和死亡,
啊,永遠的鬥士,啊,無情的兄弟!
〈烏雲密布的天空Ciel Brouille〉
你的目光彷彿蒙著一重霧氣;
你的神秘的眼(藍的?灰的?綠的?)
時而溫柔,時而恍惚,時而兇殘,
反射著天空的麻木以及暗淡。

神經受到無名的煩惱的振奮,
過於警醒而嘲弄沉睡的精神,
你喚起明亮、溫馨、朦朧的往日,
讓迷醉的心靈在淚水中沉溺。

你有時候就像那美麗的天邊,
霧季的太陽照得它明亮耀眼……
烏雲密布的天空落下了火光,
你這濕潤的風景是何等輝煌!

啊危險的女人,啊誘人的地方,
我可會也愛你的白雪和濃霜?
我可能從嚴寒的冬天裡獲得
比冰和鐵更刺人心腸的快樂?
〈虛無的滋味Le Gout du Neaut〉
沮喪的精神,往日你喜歡搏殺,
「希望」,曾馬刺般激勵你的活力,
再不願騎上你!別害臊,快趴下,
你這老馬每個障礙都要失蹄。

算了吧,我的心;睡吧,傻乎乎地。

精神失敗,力盡筋疲!這老賊人,
愛情於你已不比搶奪更有味;
再見,笛子的嘆息、銅號的歌吹!
快樂,別再引誘陰沉賭氣的心!

可愛的春天失去了它的清芬!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吞沒我,
彷彿大雪埋住了凍僵的屍首,
我從天上靜觀這圓圓的地球,
不再去尋覓可以棲身的茅舍。

雪崩啊,你可願帶我一起墜落?
〈憂鬱之四Spleen〉
當低沉的天空如大蓋般壓住
被長久的厭倦折磨著的精神;
當環抱著的天際向我們射出
比夜還要愁慘的黑色的黎明;

當大地變成一間潮濕的牢房,
在那裡啊,希望如蝙蝠般飛去,
衝著牆壁鼓動著膽怯的翅膀,
又把腦袋向朽壞的屋頂撞擊;

當密麻麻的雨絲向四面伸展,
模仿著大牢裡的鐵柵的形狀,
一大群無言的蜘蛛汙穢不堪,
爬過來在我們的頭腦裡結網,

幾口大鐘一下子瘋狂地跳起,
朝著空中迸發出可怕的尖叫,
就彷彿是一群遊魂無家可依,
突然發出一陣陣執拗的哀號。

──送葬的長列,無鼓聲也無音樂,
在我的靈魂裡緩緩行進,希望
被打敗,在哭泣,而暴虐的焦灼
在我低垂的頭頂把黑旗插上。
〈時鐘L'Horloge〉
時鐘!這個陰森、可怖、無情的神,
他的手指威脅著我們,說:「記住!」
你充滿恐怖的心,戰慄的痛苦
就要把它佔據,如同射中靶心;

「快樂如輕煙就要向天邊飛逝,
像一個氣精鑽進後臺的深處;
時刻一點點吞食著你的樂趣,
那是人人一生中都可享用的。

「一秒鐘每小時三千六百次地
悄聲說:記住!那小蟲般的低語,
現在飛快地說道:我乃是『過去』,
用骯髒的長鼻把你的命抽吸!

「記住!記住吧,你這個浪子!
(我的鐵嗓子能說各種語言。)
每分鐘,嬉戲的人啊,都是母岩,
丟棄之前一定要把金子採出!

「記住吧,時間是個貪婪的賭徒,
從不作弊,每賭必贏!這是律法。
日漸短促,夜漸悠長;你記住吧,
深淵總是乾渴,漏壺正在空虛。

「那時辰就要響了,神聖的偶然,
嚴峻的道德,你尚童貞的妻子,
甚至悔恨(啊!最後的棲身之地……)
都要說:死吧,老懦夫,為時已晚!」
〈自懲者L'Heautontimoroumenos──贈J.G.F.〉
我將打你,既未生氣,
也無仇恨,彷彿屠夫,
亦如摩西擊打磐石!
我還讓你的眼皮裡,

把那痛苦之水噴湧,
把我的撒哈拉浸透,
希望漲滿我的欲求,
游在你帶鹽的淚中,

好像出海的船遠行,
我心醉飲你的淚水,
聽見你珍貴的嗚咽,
好像戰鼓催動著衝鋒!

難道我是不諧和音,
在這神聖交響樂中,
由於那貪婪的反諷,
搖晃又噬咬我的心?

它喊在我的聲音裡!
我全部的血,黑的毒!
我是鏡子,陰森可怖,
悍婦從中看見自己。

我是尖刀,我是傷口!
我是耳光,我是臉皮!
我是四肢和車輪子,
受刑的人和劊子手!

我是我心的吸血鬼,
──偉大的被棄者之一,
已被判處大笑不止,
卻再不能微笑一回!
〈無可救藥L'Irremediable〉
I
一個觀念,一個形式,
一個存在,始於藍天,
跌進冥河,泥濘如鉛,
天之眼亦不能透視;

一個天使,魯莽旅者,
受到誘惑,喜歡畸形,
淹沒於駭人的噩夢,
如游泳者掙扎拚搏,

陰鬱焦灼,苦戰一個
瘋子一樣不斷歌唱、
在黑暗中迴環激盪,
巨大而雄偉的漩渦;

一個不幸的中邪人,
為逃出爬蟲的棲地,
在他徒勞的摸索裡
尋找鑰匙,尋找光明;

一個沒有燈的亡魂,
身旁是一個無底洞,
又深又潮氣味濃重,
無遮無靠階梯無盡,

黏滑的怪物警覺著,
一雙巨眼磷光閃閃,
照得什麼也看不見,
只剩下更黑的黑夜;

一艘困在極地的船,
像落入水晶的陷阱,
哪條海峽命中註定
讓它進入這座牢監?

──畫面完美,象徵明確,
這無可救藥的命運
讓人想到,魔鬼之君
無論做啥總是出色!
II
憂鬱誠摯的觀照中,
心變成自己的明鏡!
真理之井中,既黑且明,
有蒼白的星辰顫動,

有地獄之燈在譏刺,
有火炬魔鬼般妖嬈,
獨特的慰藉和榮耀,
──這就是那惡的意識。
♦謬誤、罪孽、吝嗇、愚昧,
 佔據人的精神,折磨人的肉體,
 就好像乞丐餵養他們的蝨子,
 我們餵養著我們可愛的痛悔。

 我的的罪頑固,我們的悔怯懦;
 我們為坦白要求巨大的酬勞,
 我們高興地走上泥濘的大道,
 以為不值錢的淚能洗掉汙濁。
♦是魔鬼牽著我們活動的線!
 腐敗惡臭,我們覺得魅力十足;
 每天我們都向地獄邁進一步,
 穿過惡濁的黑夜卻並無反感。
♦凡人的眼睛在最深邃的時刻
 也不過是些模糊哀愁的鏡子!
♦這有翼的旅行者啊多麼靡萎!
 往日何其健美,而今醜陋可笑!
♦一旦落地,就被噓聲圍得緊緊,
 長羽大翼,反而使它步履艱難。
♦我愛回憶那沒有遮掩的歲月
♦啊,因沒有衣衫而悲傷的畸形!
 啊,可笑的軀幹!胸膛必須遮掩!
 啊,真可憐,彎曲,鬆弛,大腹便便!
♦我們是一些已被腐化的民族
♦面孔因為心臟的潰瘍而憔悴,
 如人所說,一種萎靡憂鬱的美
♦永遠也阻止不了患病的生靈
 向青春致以發自內心的敬意
 ──聖潔的青春,神色單純,面容甜蜜,
 清澈明亮的眼睛像流水無瑕,
 她無憂無慮,如藍天、飛鳥、鮮花,
 將在萬物之上傾注她的芬芳,
 她的甜蜜的熱情和她的歌唱!
♦──哦痛苦!哦痛苦!時間吃掉生命,
 而噬咬我們的心的陰險敵人
 靠我們失去的血生長和強盛!
♦要負起如此的重擔,
 得有薛西弗斯的勇氣!
 儘管人們有心努力,
 卻藝術長而光陰短。
♦──多少珍寶睡得死死,
 埋在黑暗和遺忘裡,
 遠離著鐵鎬和探針;

 多少鮮花空自嘆嗟,
 寄身於深深的寂寞,
 散發著隱密的溫馨。
♦他們唯一的關心是深入探悉
 使我萎靡的那種痛苦的秘密。
♦骯髒,無用,醜陋,如同廢物一樣,
 變成了孩童戲弄、哄笑的對象。
♦那愛情像物質一樣無言、永恆,
 詩人卻一個個碰得傷痕累累。
♦我不喜歡打亂了線條的運動,
 我從來也不哭,我從來也不笑。
♦──不!那不過是面具,外加的裝飾
♦你的假象令我陶醉,我的魂靈
 在你眼中痛苦的波濤中暢飲!
♦──她哭,傻瓜,因為她已生活過了!
 因為她還在生活,但她哀嘆的,
 就是那明天,唉!明天還得生活!
 明天,後天,永遠!──如同我們一般!
♦你來自幽深的天空,還是地獄,
 美啊?你的目光既可怕又神聖,
 一股腦兒傾瀉著罪惡和善舉,
 因此人們把你和酒漿相比併。

 你的眼睛包含著落日和黎明;
 你像雷雨的黃昏把芳香播散;
 你的吻是春藥,你的嘴是藥瓶,
 能使英雄怯懦,又使兒童勇敢。

 你出自黑色深淵,或降自星辰?
 命運受惑,像狗追隨在你裙下;
 你隨意地播種著災禍和歡欣,
 你統治一切,卻沒有任何報答。

 美,你在死人身上走,還要嘲弄
♦這有何妨,你來自天上或地獄?
 啊美!你這怪物,巨大、純樸、駭人!
 只要你的眼、你的笑、你的雙足
 打開我愛而不識的無限之門!

 這有何妨,你來自上帝或魔王?
 天使或海妖?──目光溫柔的仙女,
 你是節奏、香氣、光明,至尊女皇!──
 只要世界少醜惡,光陰少重負!
♦一個世界,遙遠,消失,幾乎死亡。
♦我珍愛,無動於衷的殘忍野獸!
 直至那種冷淡,你因此而更美!
♦骯髒女人!無聊使你靈魂冷酷。
♦肆無忌憚地運用借來的權威,
 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美的法規。
♦又瞎又聾的機器,倒富於殘暴!
♦你自詡精通的那種崇高的惡
 從來不曾使你因恐怖而退縮,
 而自然極善於隱蔽它的願望,
 利用著你,女人啊,罪孽之女王,
 ──利用你,卑賤的獸,把天才塑造。

 啊汙穢的偉大!啊卑鄙的崇高!
♦你的眼睛絲毫不露
 甜蜜或苦澀,
 如兩件冰冷的飾物,
 混合金與鐵。
♦形式已消失,只留下依稀的夢。
♦鉛色的天際,是個愁悶的地域,
 黑夜裡恐怖和褻瀆遊去蕩來。
♦所以世界上沒有恐怖能超出
 這冰一樣的太陽寒冷的殘酷
 和太古混沌一樣的黑夜茫茫。
♦像賭棍離不開賭博,
 像酒鬼離不開酒瓶,
 像腐屍離不開蛆蟲,
 ──惡魔呀,你真是惡魔!

 我請求有一把快刀,
 斬斷鎖鏈還我自由,
 我請求有一劑毒藥,
 來把我的軟弱援救。
♦你不值得人們解脫
 你那可詛咒的奴役
♦她的目光
 就像你的一樣,愛獸,
 深沉冰冷,切斷劈開有如標槍。
♦利劍折斷了!就像我們的青春。
♦啊,人心為愛積怨是多麼暴戾!
♦──這這擠滿友朋的深淵乃是地獄!
 滾下去,別後悔,無情的女戰士,
 讓我們仇恨的活力永無休止!
♦我們常把些不朽的事情談論。
♦哦,我生命的月亮,裹上陰影吧;
 睡覺抽煙,隨便;別快活,別說話,
 整個地陷入無聊做成的深淵;

 我喜歡你這樣!
♦我喜歡你的一切,活躍或有病。
♦還剩下什麼?可怕,哦靈魂!
♦像我一樣在孤獨中死去
♦生命,藝術的陰險的兇手,
 你不能在記憶中殺死她,
 她曾是我的快樂和榮華!
♦你被詛咒,從深不可測的淵底
♦──你啊,好像倏忽即逝的幽靈
♦世間一切都不可靠,
 無論多麼細心地塗脂抹粉,
 人的自私仍露馬腳。
♦做漂亮女人真是一件苦差事,
 如舞女般職業平凡,
 瘋瘋癲癲,冷漠無情,傻乎乎地
 做著那機械的笑顏。
♦在人心上建造乃是蠢舉一樁,
 愛情和美,轟然倒塌,
 直到遺忘把它們扔進了背筐,
 送還永恆無際無涯!
♦我常常回想那輪迷人的月亮,
 那種寂靜,那種慵倦,
 那種低語喃喃的可怕的衷腸,
 在心的懺悔室裡邊。
♦你的幻影,這光輝燦爛的靈魂
♦溫柔的心,憎惡廣而黑的死亡,
 收納著光輝往昔的一切遺痕!
 太陽在自己的凝血之中下沉……
♦回憶令人沉醉,飛舞翩翩
 在渾濁的空氣中;閉上眼;眩暈
 抓住失敗的靈魂,雙手推著它,
 朝人間疫氣的無底黑洞走下。
♦你的一切都很美妙,
 如天使般精微和諧!
♦盡情地戀愛,
 愛與死都在
 和你相像的邦國!
♦世界睡著了,
 在溫暖的光明裡。

 那裡,是整齊和美,
 豪華,寧靜和沉醉。
♦我們能否消除老而長的悔恨,
 它活著,還搖晃、扭曲,
 靠我們為生,就像蛆蟲靠死人,
 就像毛毛蟲靠橡樹?
 我們能否消除不寬容的悔恨?
♦希望
 已被吹滅,有死無生!
 沒有月亮,沒有光明,棲身何方,
 走錯路的受難之人!
♦可是我的心,從未有狂喜光臨,
 是讓人等待的劇場,
 總是空等,空等翼若薄紗的人!
♦美人,你這靈魂的無情的槤枷!
♦為了把愛情和野蠻相互混合,
 陰暗的快感!
♦像無情的江湖術士,
 把你的愛情的最深處當靶子,
 把匕首全插進你抽動的心中,
 你啜泣的心中,你流血的心中!
♦我那可怕的激情!
♦戴上花環,
 哦甜蜜的女人,
 由於你罪孽都被赦免!

 彷彿渴飲有益健康的忘川之水,
 我渴飲你的親吻,
 它充滿了磁性。

 當罪孽的風暴
 毀壞了所有的道路,
 你在我面前出現,女神,
 像一顆有益的星
 出現在苦海裡沈船上空……
♦無用的,你燒掉;
 粗糙的,你磨平;
 軟弱的,你令其堅強。

 我餓,你是我的客棧,
 夜裡,你是我的燈,
 永遠正確地引導我吧。

 現在給我增添力量吧。
♦你說,你的心可曾高飛,
 遠離這醜惡城市的黑色海洋,
 朝著另一個海洋,迸射著光輝,
 童貞般蔚藍、清澄、深邃的海洋?
 你說,你的心可曾高飛?

 海,浩瀚的海,撫慰我們的勞動!
 轟轟作響的風如大風琴伴奏,
 哪方神靈把催眠的崇高作用
 賦予大海這嗓音沙啞的歌手?
 海,浩瀚的海,撫慰我們的勞動!

 芬芳的天空,你是多麼遙遠,
 那裡藍天清明,都是愛和歡樂,
 那裡人們之所愛都當之無憾,
 那裡心靈被純潔的快感淹沒!
 芬芳的天堂,你是多麼遙遠!
♦童年的愛情的綠色天堂
 那充滿短暫快樂的無邪天堂
♦我恨激情和令我痛苦的精神!
♦罪惡、恐怖和瘋狂!
♦彷彿沉睡在無窮無盡的夢裡。
♦陶醉於過影的人類
 永遠要遭受到懲罰,
 因為他想改變地位。
♦煩悶,這憂鬱無趣生出的果實
 就具有了永生那樣的無邊無際。
 ──從此,生命的物質啊!你無非
 一顆頑石被隱約的恐怖包圍,
 昏睡在霧濛濛的撒哈拉腹地;
 老斯芬克斯,被無憂世界拋棄,
 被地圖遺忘,那一顆憤世的心
 只能面對著落日的餘暉歌吟。
♦我我恨你,大海!你的翻騰和蹦跳,
 我的精神感同身受;失敗的人
 在痛哭,受盡凌辱,那苦澀的笑,
 我在大海的狂笑中聽得真真。

 你多讓我喜歡,哦夜!倘無星掛,
 它的光說著無人知曉的語言!
 因為我尋求虛無、赤裸和黑暗!

 然而黑夜本身就是一幅圖畫,
 上面有習焉不察的萬千人物,
 打從我的眼睛裡不斷地冒出。
♦那讓人夢想永恆的蒼天。
♦真愜意啊,透過沉沉霧靄觀望
 藍天生出星斗,
 月亮灑下它令人著魔的蒼白。
♦暴亂徒然地在我的窗前怒吼,
 不會讓我從我的書桌上抬頭;
 因為我已然在快樂之中陶醉,
 但憑我的意志就把春天喚醒,
 並從我的心中拉出紅日一輪,
 將我的熾熱的思想化作溫馨。
♦在每一個角落裡尋覓的偶然,
 絆在字眼上,就像絆著了石頭,
 有時會碰上詩句,夢想了許久。
♦在永遠想開花的不朽的心裡!
♦靜靜的空中揚起了一股黑風
♦水啊,你何時流?雷啊,你何時響?
♦我的憂鬱未減毫釐!
♦一切都有了寓意,
 我珍貴的回憶卻比石頭還重。
♦彷彿又可笑又崇高的流亡者,
 被無限的希望噬咬!
♦對人世充滿敵意,而不是冷漠。
♦我成了何種卑鄙陰謀的目標,
 何種惡毒偶然把我這樣羞辱?
♦我被激怒,像看見雙影的醉漢,
 回到家,關上門,心中充滿恐怖,
 病得手腳麻木,精神燥熱混亂,
 神秘和荒誕觸到了我的痛處!

 我的理智徒勞地想抓住欄杆;
 風暴肆虐,它的努力迷失方向,
 我的靈魂跳呀,跳呀,這艘破船,
 沒有桅杆,在無涯怒海上飄蕩!
♦這些眼睛是淚之井無底無盡,
 是佈滿冷卻金屬碎片的坩堝……
 對於嚴峻的命運哺育過的人,
 這神秘的眼具有必勝的誘惑!
♦你們曾是光榮,你們曾是優雅,
 而今誰認識你們!無禮的醉鬼
 用可笑的愛把你們羞辱謾罵;
 卑劣怯懦的頑童把你們尾隨。
♦奇特的命運,無人向你們致意!
 熟透了的人渣,等著進入永恆!
♦在她眼中,
 那暗淡的、孕育著風暴的天空
 啜飲迷人的眼睛,銷魂的快樂。
♦電光一閃……復歸黑暗!──美人已去!
 你的目光一瞥突然使我復活,
 難道我從此只能會你於來世?

 遠遠地走了!晚了!也許是永訣!
 我不知你何往,你不知我何去,
 啊我可能愛上你,啊你該知悉!
♦命運太艱難,
 害人又明確的象徵!
♦虛無已把我們出賣;
 甚至死亡也在欺騙,
 無止無休,沒了沒完,
 唉!
♦在這莊嚴的時刻,我的靈魂啊,
 沉思吧,捂住耳朵,別聽這喧嘩。
 這正是病人痛苦難當的時候,
 沉沉黑夜掐住了他們的咽喉;
 他們了結命運,走向共同深淵,
 他們的嘆息呻吟充塞了醫院。
♦他們大部分人還不曾體味過
 家庭的甜蜜,也從未有過生活!
♦他們把帶血的汗揮霍得精光
♦這就是那幅黑色的畫,夜夢裡
 我看見它在我的慧眼下呈現。
 而我,在這沉寂的巢穴的一隅
 看見我支著肘,冷靜,無言,歆羨,

 歆羨這許多人的頑固的情欲,
 歆羨這些老娼妓陰森的快樂,
 他們當著我的面愉快地交易,
 一方是往日名聲,一方是美色!

 我的心害怕歆羨這些可憐人,
 他們朝洞開的深淵狂奔不住,
 喝飽了自己的血,最後都決心
 寧苦勿死,寧入地獄不求虛無!
♦過分打扮的虛無也有魅力啊!
♦你希望驅走你那嘲諷的噩夢,
 你來請求這狂歡狂飲的洪濤
 冷卻你的心中燃燒著的地獄?
♦真是愚蠢和錯誤的井永不乾!
 古老的痛苦之永恆的蒸餾器!
♦說真的,我恐怕你的賣弄風騷
 得到的回報不能與努力相配;
 這些凡人心中,有誰懂得玩笑?
 恐怖的魅力只能使強者陶醉!
♦香料、衣著或打扮算什麼理由?
 裝作噁心正表明他自以為是。
♦在太陽所照的任何地方,死神
 欣賞你們的扭動,可笑的人類,
 也常常抹上沒藥就好像你們,
 把他的冷嘲混進你們的迷醉!
♦我想:她多美!而且新鮮得古怪!
 紛紜的回憶,莊嚴沉重的塔樓,
 冠冕,她的心雖像桃子受損害,
 卻已成熟,一如其身,鍾情好手。

 你是有無上美味的秋之果實?
 你是等待著淚水的悲傷的罐,
 令人遐想遠方之綠洲的香氣,
 溫柔的枕頭,或者盛滿的花籃?

 我知道有一種最憂鬱的眼睛,
 絲毫不把珍貴的秘密來隱瞞;
 珠寶匣無珠寶,頸飾無紀念品,
 比你還空虛,比你還深沉,哦天!

 然而作為表象的你不是足以
 讓逃避真實的心靈感到歡欣?
 你的笨拙,你的冷漠,有何關係?
 面具、布景、敬禮!我崇拜你的美。
♦死者,可憐德死者痛苦多巨大。
♦他們理應覺得活人薄情寡義。
♦當我看見眼窩深陷有淚流下,
 對這虔誠的靈魂我作何回答?
♦這一片可怖的風光,
 從未經世人的俗眼,
 朦朧遙遠,它的形象
 今晨又令我醺醺然。
♦天上沒有一顆星星,
 甚至沒有一絲殘陽,
 為了照亮這片奇景,
 全憑自己閃閃發光!
♦在這些奇蹟的上面,
 翱翔著(可怖的新奇!
 不可耳聞,只能眼見!)
 一片寂靜,無終無始。
♦我重返靈魂,又痛感
 可咒的憂慮的芒刺
♦天空正在傾瀉黑暗,
 世界陷入悲哀麻木。
♦靈魂載著倔強而沉重的軀體
♦空氣中充滿飛逝之物的震顫,
 男人倦於寫作,女人倦於愛戀。
♦是啊,這些人飽嘗生活的煩惱,
 被勞作碾成齏粉,為年紀所擾,
 被壓得啊彎腰駝背,精疲力竭
♦縱貫無聊的人類的歷史,
 酒是派克多河,耀眼的搖錢樹
♦對這些默默死去的不幸老人,
 上帝讓他們睡去,有感於悔恨
♦我自由了!
 我從此可一醉方休。
♦我幸福得如同國王;
 空氣純淨,天空可喜……
 我們曾有如此夏日,
 我愛上她的時光!
♦可怕的渴撕扯著我
♦──此言並非過火
♦──我若能就把她忘記!
♦──真個是瘋狂!
 瘋狂,我們多少都有!
♦把生命拋掉!
♦沒人理解我的心意。
♦無論夏天還是冬季,
 從不懂真正的愛情,

 愛情之黑色的迷狂,
 它那陰森的報警隊,
 它的毒藥瓶和眼淚,
 鎖鏈與骸骨的聲響!
♦──而我自由了,也孤獨了!
♦溫存可人卻使人頹靡的樂音,
 像人類之痛苦的遙遠的嗟吁
♦今日的天空多麼的壯麗!
♦那折磨呀真是鐵面無情,
 我們在早晨的藍水晶裡,
 追尋著遙遠的蜃樓海市!

 我們軟綿綿地左右搖動,
 依附著精神旋風的羽翼,
 在一種同樣的熱狂之中,

 小妹,我們肩並著肩遊弋,
 不知疲倦,無休無止,逃向
 我們的非非夢想的天堂!
♦翻白的眼,無思無想,
 卻依然流露出曙色般的一瞬
 矇矓又慘白的目光。
♦床上,赤裸裸的軀體無所顧忌,
 徹底的隨便與放縱,
 展示隱秘的光輝,命定的美麗,
 那是大自然的饋贈
♦這種孤獨,這幅慵懶的大肖像,
 發出了最後的呻吟
♦有罪的愛情,各種奇特的狂歡,
 充滿了惡毒的親吻
♦她還年輕呀!──她那亢奮的靈魂。
♦──遠離嘲諷的世界,不潔的人群,
 也遠離好奇的法官
♦直到死也不會變化。
♦在陰暗的樹林、孤獨的黑夜裡,
 把快樂之沫和痛苦之淚混合。
♦啊!處女,惡魔,怪物,殉道的人們,
 都是靜觀現實的大智大勇者,
 無限之探求者,信女,好色之人,
 時而大喊大叫,時而涕泗滂沱,

 我的靈魂一直追你們到地府,
 可憐的姐妹,我愛你們,憫你們,
 為了難熬的饑渴,陰鬱的痛楚,
 盛滿你們寬大胸懷的愛之甕!
♦放蕩胳膊醜,你何時讓我入土?
 與它爭雄的死亡啊,你何時來
 給惡臭的桃金孃嫁接上黑柏?
♦愛情的爪,賭場的毒,紛紛滑過
♦她嘲笑死亡,同時也蔑視放蕩
♦肉體之美是一種卓越的天賦,
 任何卑鄙的行為都可獲寬恕。
♦她不知道地獄,煉獄也不曉得,
 當那個進入沉沉黑夜的時刻
 來臨之際,她會正面直視死神,
 像一個新生兒,既無悔,亦無恨。
♦一片焦土,寸草不生,滿是灰燼,
 有那麼一天我正把自然怨恨,
 茫無目的地遊蕩,在我的心頭,
 慢慢地磨礪我的思想的匕首
♦我的驕傲山一樣高,
 俯視著烏鴉和怪物們的狂叫
♦這種罪孽還沒有讓太陽搖晃
♦──蒼天一碧如洗,大海波平如鏡;
 從此一切對我變得漆黑血腥。
 唉!我的心埋葬在這寓意之中,
 好像裹上了厚厚的屍衣一重。
♦──啊!上帝啊!給我勇氣,給我力量,
 讓我觀望我自己而並不憎厭!
♦圓泡明亮而且易碎,
 往上衝得猛,
 破了,吐出纖纖靈魂,
 彷彿黃金夢。
♦這遊戲殘酷又可笑,
 何時才算完?
♦因為你,殺人的怪物,
 你殘忍的口
 向著天空到處撒布
 我的腦、血、肉!
♦至於我,我將滿意地拋卻
 一個行與夢不是姐妹的世間
♦啊撒旦,憐憫我這無盡的苦難!
♦撒旦啊,我讚美你,光榮歸於你,
 你在地獄的深處,雖敗志不移,
 你暗中夢想著你為王的天外!
♦它可怕的欲望讓人嗚咽不止!
♦唯一的希望,奇特陰森的殿堂:
 是死亡像一個新的太陽飛來,
 讓他們頭腦中的花充分綻開!
♦啊!燈光下的世界多麼廣大!
 回憶眼中的世界多麼的狹小!
♦早晨我們出發,腦袋裡一團火,
 心中充滿怨恨和苦澀的欲望,
 我們向前,踏著有節奏的浪波,
 在大海的有限中把無線搖晃。
♦太陽,慢慢地抹去接吻的遺痕。
♦然而,真正的旅人只是這些人,
 他們為走而走;心輕得像氣球,
 他們永遠不逃避自己的命運,
 他們並不管為什麼,總是說:「走!」

 他們的欲望的形狀有如雲朵;
 他們像夢見一個大炮的新兵,
 夢見了巨大、多變、未知的快樂,
 人類的精神永遠不知其名稱!
♦真可怕!我們就像陀螺和圓球,
 在旋轉著,蹦跳著;甚至在睡鄉,
 好奇心也讓我們輾轉和難受,
 彷彿殘忍的天使鞭打著太陽。
♦奇特的命運,目的地變化無端,
 哪裡都不是,也可能哪裡都行!
 人,懷抱著希望永遠不知疲倦,
 為了能休息瘋子般奔走不停!
♦這熱戀著幻想國的可憐人啊!
♦其幻影使深淵變得更加悲哀。
♦儘管有許多衝擊,意外的不幸,
 我們也像在這裡常感到厭倦。
♦我們的心中燃起不安的欲望,
 想躍入閃著誘人反光的天空。
♦像偶然與白雲相結合起來那樣;
 欲望總是讓我們對它們注意!
♦享受給欲望增加了新的力度。
♦我們並非有意去找,卻總是能
 在宿命階梯的上上下下見到
 那種永恆罪孽之煩悶的場景
♦女人是卑賤、驕傲、愚蠢的奴隸,
 自愛而不厭煩,自敬而不快慰;
 男人,荒淫又無情,貪財又貪吃,
 這暴君是奴隸之奴、陰溝之水;

 劊子手在作樂,殉道者在嗚咽;
 歡宴以血充當香料和調味劑,
 權力之毒令專制者頭腦發熱,
 百姓卻喜歡使人愚昧的鞭子。
♦人類自以為聰明,不住地嘮叨,
 然而卻古往今來一樣地愚癡,
 面臨狂暴的苦悶,無一不向上帝喊:
 「我的同類,我的主人,我詛咒你!!」
♦不那麼蠢的人,喜歡做荒唐事,
 從被命運囚禁的群氓中逃跑,
 在廣大無邊的鴉片煙中藏匿,
 ──這是關於全球的永久報告。
♦從旅行中汲取的知識真悲傷!
 世界單調狹小,今天、昨天、明天,
 總是讓我們看見自己的形象:
 恐怖的綠洲在無聊的沙漠間!
♦是去?是留?若能留,就留在原地;
 必須走,就出發。有人跑,有人躲,
 都為騙過警覺而陰森的仇敵,
 時間!哀,仍有不停息的奔波者。
♦這地方令人厭倦,哦死亡!開航!
 如果說天空和海洋漆黑如墨,
 你知道我們的心卻充滿陽光!
♦只要這火還灼著頭腦,我們必
 深入淵底,地獄天堂又有何妨?
 到未知世界之底去發現新奇!
♦它既憂鬱又狂熱。
♦扔掉它,因為你不懂,
 或認為我歇斯底里。
♦如果你不讓人迷惑,
 你的眼能深入淵底,
 讀我吧,為學會愛我;

 痛苦的靈魂真好奇,
 快把你的天堂尋覓,
 憐憫我!……不然我咒你!
♦快樂,這靈魂的折磨!
 女神啊!聽我的祈禱!
♦快樂,永做我的女王!
♦或把你的沉沉睡意,
 撒向無形神秘的酒,
 快樂,有彈性的靈幽!
♦趁你的心尚未麻痺
♦天哪,天使越是愛,越是要懲罰,
 用巨人之拳把被教的人痛打,
 可挨打者總是回答:「我不願意!」
♦他打算,或者他希求,
 活著的人無時無刻
 不受著它的警告,蛇,
 真是讓人不堪忍受。
♦聽話,哦我的痛苦,別這樣吵鬧。
 你要黑夜;它下來了;它就在此;
 有人得到安詳,有人得到苦惱;
 一種昏暗的氛圍裹住了城市。
♦我的痛苦啊,伸出手,打這兒走,

 遠離他們。看那悠悠歲月俯身
 在天的陽臺上,穿著過時衣裙;
 從水底冒出了笑盈盈的惋惜
♦聽,親愛的,聽溫柔的夜的腳步。
♦人處處都忍受著神秘的恐怖,
 他們只能望著天空,兩眼發顫。
♦放蕩者的恐怖,瘋隱士的希冀,
 天空是一口大鍋的黑色蓋子,
 煮著數不清的人類望不到邊。
♦風和水在遠處歌唱。
♦初升的太陽多麼新鮮多麼美,
 彷彿爆炸一樣射出它的問候!
 懷著愛情禮讚它的人真幸福,
 因為它的西沉比夢幻還生輝!

 我記得!……我見過鮮花、犁溝、清泉,
 都在它眼下癡迷,像心兒在跳……
 快朝天邊跑呀,天色已晚,快跑,
 至少能抓住一縷斜斜的光線!
♦不可阻擋的黑夜建立了統治,
 黑暗,潮濕,陰鬱,到處都在顫抖,

 一股墳墓味兒在黑暗中飄蕩。
♦那裡親吻像是飛流,
 無所畏懼地瀉入無底的深淵,
 發出陣陣抽泣和叫喊地奔流,
 狂暴而又神秘,擁擠而又深遠。
♦公正與不公之法將我們如何?
♦你們的各種宗教,都是嚴峻的,
 愛情對地獄和天堂都會嘲笑!
♦那種狂笑和陰鬱的淚的結合。
♦為了知道大海是否寬宏仁慈!
♦儘管普天下都對它表示尊敬,
 它每夜仍沉溺於荒涼的海岸
 對著天空發出的痛苦的悲鳴!
♦你,我的魂和心,我的一切和一半。
♦我覺得沉重的恐怖朝我猛撲,
 還有各種幽靈黑壓壓的一片,
 想把我引上晃動不定的道路,
 四面八方都是血淋淋的天邊。
♦你啊,我的思念!
♦那無用的做夢的人真是該死,
 他真愚蠢,竟想第一個解決
 一個無解的、沒有結果的問題,
 竟在愛情的事情上混進貞潔!
♦我覺得洞開的深淵
 在體內擴大;深淵就是我的心!
♦虛空一般深邃,火山一般灼熱,
 這呻吟著的怪物呀無可滿足。
♦願我們的帷幕隔開這個世界,
 願厭倦能夠給我們帶來安詳!
♦──下去吧,下去吧!可悲的犧牲者,
 下到通往永劫地獄的道路吧!
 沉入深淵最深處,那兒,一切罪孽,
 都受不到來自天上的風鞭打,

 亂糟糟沸作一團,發出風暴聲。
 瘋狂亡靈,奔向欲望的目標吧;
 你們永不能滿足你們的激情
 而你們的快樂將產生出懲罰。
♦狼一樣在茫茫荒野上奔跑吧;
 放蕩的靈魂,創造你們的命運,
 並逃離你們背負著的無限吧!
♦像聞一朵枯萎的花一樣,
 聞一聞往日愛情的溫馨。
♦我真想睡呀!長睡而不醒!
 睡得如同死一般的香甜,
 我將把無悔的親吻塗遍
 你那銅一般光滑的嬌軀。

 要吞沒已經平靜的抽噎,
 最好是你深不可測的床;
 你嘴上住著強大的遺忘,
 忘川呀在你的吻中流過。
♦我的命運從此變成歡情,
 我將服從,彷彿命該不凡;
 順從的犧牲,無辜的囚犯,
 狂熱又加重了他的苦刑。
♦他從不曾有過真心實意。
♦你的容貌、舉止、神氣
 美若一片美的風景;
 笑在你的臉上嬉戲
 如晴天上一陣清風。
♦你這瘋子令我發狂,
 我對你是既愛又恨!
♦啊,令人眩暈的甜蜜!
♦我的愛情深沉甜蜜有如大海。
♦它原本安坐其上,平靜而孤寂。
♦我代替了月亮、太陽、天空、星辰!
♦快樂突然抓住了你。
♦噴水四散
 如花千朵,
 月神欣然
 布下顏色,
 紛紛飄落,
 淚雨漣漣。
♦快樂閃電如熱灼人,
 你的靈魂於是點燃,
 騰躍而起,大膽捷迅,
 奔向那欣悅的長天。
 隨後瀉下,半死不活,
 如憂愁萎靡的水流,
 順著看不見的斜坡
 一直下到我的心頭。
♦你呀,夜裡如此美麗。
♦多甜蜜,無盡的哀傷!
♦你們的憂鬱多純潔,
 是我的愛情的明鏡。
♦美目,向我把迷人的黑暗傾注!
♦我的姑娘眼睛陰暗、深沉、寬廣,
 像你無邊的夜,也像你被照亮!
 其光乃是愛的思想,混有信仰,
 在深處閃閃發光,貞潔或淫蕩。
♦愛情永遠新鮮不腐,
 如何真實地表達你?
♦無星的夜,黑暗的夜!
♦他的靈魂被淹沒。
♦「懷疑」包圍著他,「恐懼」可笑、可惡、
 千形萬狀,在他周圍流動往復。
♦這些怪相,喊聲,幽靈,紛至沓來,
 糾集在他的耳後,不停地轉著。
♦那時你的快樂無盡無窮
♦來吧!啊!來做夢中遊,
 越過可能之域,越過已知之物!
♦我常常把事實當作假象幻影,
 兩眼望著天,跌進一個窟窿裡。
♦留住你的夢;
 智者的夢哪有瘋子的夢美麗!
♦人盲目、耳聾、脆弱,彷彿牆一堵,
 有蟲子住,有蟲子咬!
♦如果描寫我的痛苦,
 那可真要沒完沒了;
 我心裡說,強壓憤怒:
 「至少我該能夠睡覺!」

♦法國文學史上的一顆孤星……
 你在進步,你在前進!
 你賦予藝術的天空以人所未知的致命閃光,
 你創造了一道新的顫慄。
♦我們自己的時代充滿了無聊與罪惡。
♦他生活於邪惡之中,
 卻熱愛著善良。
♦他的目光逐漸落到我們身上,
 就像星光照射我們一樣。
♦事實上,
 詩人的職責,
 即在於引渡平凡入詩。
♦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
♦我最感激他的地方,
 就是他讓我始終執著於自己對詩的信仰。
♦回憶讓詩人無論身處那裡都被一種隔世感、錯置感所折磨,正因為回憶無所憑證,光亮的新城與廢墟無異。
♦你看那太陽浸入海中,沐浴後的面容更加美麗。
♦天性的墮落者,一直都是凶手和自殺者,殺人犯和劊子手。
♦人類具有可以仰望的高貴面孔,可以讓他的眼睛仰向星空。
♦在人生的中途,我迷失於一片黑暗的森林中。
♦請嘲笑我的自誇,我自己也深有此感。
♦那裡充斥著極端的逸樂與強烈的絕望。
♦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我都常有面臨深淵之感,不僅在睡眠中感知到深淵,行動、夢中、回憶、慾望、惋惜、悔恨時……也都能夠感知……。
♦惡之為華,其色豔而冷,其香濃而遠,其態俏而詭,其格高而幽。
♦憂鬱是命運,理想是美,在對美的可望而不可即的追求中,命運走過了一條崎嶇坎坷的道路。那是怎樣的追求啊!那是一場充滿著血和淚的靈魂的大搏鬥。
♦眩暈,死亡,下沉,遺痕,一系列具體的感受,真實卻很飄忽,匯成了一股寧靜而又哀傷的潛流。
♦很難相信每天的變化差異如此之大……
♦在現實的銳角的戳穿裡,也開始嫌惡起「時間的線團倒得如此之慢」──慾望的沙場,從來都是愛與死的攻防拉鋸。
♦我們仍在路上,我們多麼幸運:地獄是繼承而來的,自你那兒。病弱的花朵,已成為我們的紋身。
♦波特萊爾喜愛的是稠人廣座中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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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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